小说:五代玄纪:假阎罗开诡太平作者:瓦蓝的天时间:2026-04-02 23:54:52
唐乾符元年(874),秋寒料峭。
山东淄青,冤句县郊外,天刚蒙蒙亮,黄扶张踩着露水往村东头走,肩上搭着条粗布巾子,他今年五十有五,身子骨比寻常读书人壮实得多,粗布短打下的膀子还能看出些年轻时的力气。
村东头王寡妇家的羊圈里传来一阵阵不安的叫声。
“扶张来了!快!”王寡妇在院门口张望,见他来了,忙不迭招手,“那头母羊折腾半宿了,就是不生,我怕……”
黄巢摆摆手,径直往羊圈走:“莫慌,我看看。”
羊圈里一股子腥臊气,母羊侧躺在干草堆上,肚子鼓得老高,四蹄无力地蹬着,眼睛半睁半闭,旁边一头公羊焦躁地转着圈,犄角不时撞向圈栏。
“公羊牵出去。”黄巢边说边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母羊的肚子,王寡妇的儿子赶忙去牵公羊,那畜生却犟得很,蹄子直刨地不肯走。
黄巢起身,拍拍手上的草屑,走到公羊跟前,那公羊红着眼,低头就要顶过来,黄巢不躲不闪,等犄角快抵到胸前时,突然伸出双手,稳稳按住羊头,公羊拼命挣扎,后蹄在泥地上刨出深坑。
“老实点。”黄巢低喝一声,右臂肌肉绷紧,左手扶住羊角,腰身一拧,竟将那百十来斤的畜生摔倒在地,公羊还想挣扎,黄巢照着它耳后就是一拳,不重,但打得极巧,公羊身子一软,不再动弹了。
王寡妇看得目瞪口呆:“扶张啊,你这手力气……”
“年轻时干过粗活,小羊而已。”黄巢淡淡说着,又回到母羊身边,他洗净手,蹲下身,手指轻轻探入产道,母羊哀鸣一声。
“胎位有点偏。”黄巢皱眉,手上动作却稳得很,他闭上眼,全凭手感慢慢调整,羊圈里静下来,只听见母羊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。
约莫一刻钟后,黄巢额头见了汗,他手腕忽然一翻,低声说:“成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只湿漉漉的小羊蹄先露出来。紧接着是整个小羊羔,裹着胎膜,软软地落在干草上,母羊挣扎着转过头,开始舔舐。
王寡妇长长松了口气,双手合十:“阿弥陀佛,可算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半大少年冲进院子,满脸是汗,正是黄巢的外甥林言。
“舅舅!舅舅!”林言边跑边喊,“外公他们施粥回来了,让你赶紧过去!”
黄巢正用布巾擦手:“急什么,等我洗洗。”
“不能等!”林言拽他袖子,压低声音,“家里来了好些掌柜的,我爹说,出大事了。”
黄巢手上一顿。他看了眼刚出生的小羊,母羊已经站起来,小羊羔颤巍巍地找奶吃。春寒料峭的清晨,新生命来得正是时候。
可这人世间的事,却总不那么顺当。
“大婶,这边妥了。”黄巢起身,“母羊累了,喂点温水。小羊弱,别让风直接吹着。”
“哎,晓得晓得。”王寡妇忙不迭应着,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“这点钱……”
黄巢摆摆手:“乡里乡亲的,不说这个。”说罢拍拍林言的肩,“走。”
“扶张啊,今儿晚上婶儿洗澡,狗睡得早。”王寡妇眼神拉丝似地盯着黄巢。
“晓得了,大婶,指定明年让你家多个小羔子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。晨雾还没散尽,村道上冷冷清清。路旁的柳树刚抽新芽,嫩黄嫩黄的,在风里摇着。
“到底什么事?”黄巢边走边问。
林言左右看看,凑近了说:“平卢节度使府又派人来了,说要加征军费,这已经是今年第三回了,外公他们正在前厅议事,几位大掌柜都在,脸色难看得很。”
黄巢脚下不停,眉头却皱了起来,黄家三代贩盐,在平卢各州县有十几处铺子,养活着上下百来口人,这些年藩镇割据,各路节度使你方唱罢我登场,每换一茬都要刮层皮,黄家虽有些家底,也经不起这般折腾。
“这次要多少?”
“听说……听说要这个数。”林言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贯?”
“三千。”
黄巢脚步骤然停住,三千贯,够买下半个冤句县的田产,他沉默半晌,继续往前走,只是步子沉了许多。
黄家大院在县城西头,三进三出的宅子,在冤句县算是顶气派的了,可如今这气派却成了负担——树大招风,官家要钱,第一个就想到黄家。
还没进前厅,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一个粗嗓门在喊,“上半年刚缴了剿匪捐,夏天又收了防汛银,这还没开春,又要军费!节度使府那些兵爷,到底是打仗还是吃钱?”
另一个声音苦笑道:“刘掌柜,少说两句吧,隔墙有耳。”
黄巢在厅外站了站,整了整衣袍,他身上还沾着羊圈的草屑和膻味儿,但此刻也顾不上了。
推门进去,满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。
前厅里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黄家在各州县的掌柜,主位上,黄富仁仰靠在太师椅里,闭着眼,手指一下下揉着太阳穴,老爷子八十多了,头发全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。
“父亲,各位叔伯。”黄巢拱手行礼。
黄富仁睁开眼,看见三儿子这副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那神色里有失望,有无奈,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冀。
“扶张来了。”黄富仁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也听见了,平卢节度使府又派人来收军费,三千贯,月底前要交齐。”
厅里一片死寂,三千贯不是小数目,黄家拿得出,但拿出来后,各处的生意周转就要出问题,更别提这钱交出去,能不能买个平安还两说。
“黄老爷,”坐在下首的刘掌柜先开口,他是个矮胖子,脸上总挂着笑,此刻却笑不出来,“咱们不是不交,是交不起啊,去年收成不好,盐价又跌,各处分号都是勉强维持,这三千贯要是拿出来,下半年伙计们的工钱都开不出了。”
另一个干瘦的老者接话:“刘掌柜说得在理,况且这钱交了,真能保平安么?魏博那边正跟朝廷闹,保不齐哪天就打过来,到时候,咱们这些钱,还不是打了水漂?”
众人七嘴八舌,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:难。
黄富仁一直沉默着,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,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的意思,我懂,可这钱不交,黄家上下百十口人,还有各位掌柜、伙计、家眷,怎么办?节度使府那些兵,你们不是没见过,去年崔家不就是抗捐,一夜之间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,去年城东崔家,也是做药材生意的,因为迟交了五百贯剿匪捐,被节度使府的兵丁冲进家里,抢的抢砸的砸,家主被活活气死,崔家儿子去衙门告状,反倒挨了三十板子,如今还躺在床上。
厅里又静下来,只听见窗外风声。
忽然,黄富仁坐直身子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黄巢身上:“为今之计,只有一条路。”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“三郎。”黄富仁盯着儿子,“这次科考,你必须中。”
黄巢一愣,厅里其他人也面面相觑。
“黄老爷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刘掌柜试探着问。
“只要三郎中举,哪怕只是个同进士出身,我黄家就有了官身。”黄富仁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到时候,节度使府多少要给些面子,这捐税或许能减免,或许能缓交,就算不能,咱们有了依仗,也不至于任人宰割。”
他说着站起身,朝各位掌柜挨个拱手:“诸位老兄弟,黄某恳请大家再信一次,再等一次,我黄富仁三子,大郎管着家业,二郎……不提也罢,只有这三郎,读书三十五年,考了十一次,我不信老天爷不开眼,不信他中不了!”
老爷子八十多岁的人,腰弯得很低,几个掌柜慌忙起身还礼。
“黄老爷,您这是折煞我们了!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
一片忙乱中,黄巢站在那里,手脚冰凉,五十五岁,十一次落第,这些数字像针一样扎在心里,他知道父亲这话是说给掌柜们听的,也是说给他听的,黄家如今真是到了绝境,百十口人的身家性命,竟然全系在他这个考了十一回不中的老书生身上。
刘掌柜上下打量着黄巢,目光在他沾着草屑的衣袍上停留片刻,叹了口气:“黄老爷,不是我不信三公子,只是……三公子年已五十有五,考了十一回,这回要是再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,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气声。
黄巢抬起头,他看着这些掌柜,都是跟着父亲几十年的老人,有的鬓角都白了,他看着父亲,老爷子腰还弯着,手在微微发抖,他看着窗外的天,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忽然间,一股热气从心底冲上来,直冲头顶。
“诸位叔伯。”黄巢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静下来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厅堂中央。晨光从窗棂照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那张脸已不再年轻,眼角有深纹,鬓角斑白,可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我黄巢,五十五岁,考了十一回,是不假。”他缓缓说着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可这十一回,我看清了太多事,看清了考场里的蝇营狗苟,看清了官场上的沆瀣一气,看清了这天下如何一天天烂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平卢节度使为何敢如此横征暴敛?因为朝廷管不了,朝廷为何管不了?因为天下藩镇,个个拥兵自重,为何藩镇能拥兵自重?因为百姓活不下去,只能当兵吃粮,为何百姓活不下去?”
黄巢声音渐高:“因为土地兼并,因为苛捐杂税,因为官吏贪腐,因为这天下的根子,已经烂了!”
“扶张!”黄富仁厉声喝止。
但黄巢没有停,他胸膛起伏,那些憋了十几年、几十年的话,像开了闸的洪水往外涌:“今天他们要三千贯,明天就要五千贯,今天抢崔家,明天就抢黄家,今天平卢如此,明天魏博、宣武、河东,天下十五道百十余州,何处不是如此?!”
他猛地转身,面向厅外阴沉沉的天,一字一顿:
“我黄巢在此立誓——飒飒西风满院栽,蕊寒香冷蝶难来。他年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!”
话音落地,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青帝,司春之神,主万物生发,这话里的意思,大得吓人。
黄富仁脸都白了,颤声道:“去去去,找你大哥收拾盘缠,赶紧滚去赶考!”
黄巢也意识到失言,深吸口气,朝众人拱拱手,转身出了前厅。脚步很重,踏得青石板咚咚响。
厅里良久无声,最后还是刘掌柜先开口,声音干涩:“黄老爷,三公子这话……”
“小儿狂言,诸位莫放在心上。”黄富仁勉强笑道,却掩不住眼中的忧虑。
正说着,院外忽然传来喧哗,几个家仆连滚爬爬冲进来:“老爷!老爷!崔九爷带着兵来了!”
话音未落,一个黑脸大汉已经闯进前厅,身后跟着七八个持刀兵丁,那大汉约莫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穿着节度使府的号衣,腰间佩刀,正是节度使府的红人崔九。
“哟,都在这儿呢?”崔九大咧咧往门槛上一坐,扫了眼众人,“商量怎么抗捐?”
黄富仁连忙上前,躬身道:“九爷说笑了,我们哪敢。只是在筹措款项,需要些时日……”
“时日?”崔九嗤笑一声,伸出两根手指,“宋节度说了,两个月。”
“可之前不是说三个月……”
“那是之前。”崔九打断他,“如今魏博节度使跟叛逃的牙兵要打起来了,裴节度要趁机捞一把,让那帮龟孙子见识见识平卢军的厉害,所以——”他拖长声音,“军费提前,下个月二十,三千贯,一文不能少。”
黄富仁身子晃了晃,勉强站稳:“九爷,这……这实在凑不出啊。”
“凑不出?”崔九站起身,走到黄富仁跟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老东西,八十多岁的人了,怎么还想不明白这里的道理?”
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黄富仁的脸,不重,但侮辱意味十足。
“这钱,不是你要不要交,是节度使府要不要收,懂了么?”
黄富仁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崔九退后一步,朝兵丁们摆摆手:“看来黄老爷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,帮他长长记性。”
兵丁们一拥而上,掌柜们想拦,被刀柄砸翻在地。厅里顿时乱成一团,哭喊声、哀嚎声、器物碎裂声响成一片,黄富仁被两个兵丁架着,崔九走上前,左右开弓就是两个耳光。
“老东西,听清了:下个月二十,三千贯,晚一天,烧你一处铺子,晚两天,杀你一个掌柜。”崔九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,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试试。”
说罢一挥手:“走!”
兵丁们撤得干脆,留下前厅一片狼藉,桌椅翻倒,茶具碎裂,几个掌柜躺在地上**,黄富仁瘫坐在太师椅里,面如金纸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老爷!老爷!”众人慌忙围上去。
“快!快去叫大公子!”
“请大夫!快请大夫!”
一片慌乱中,林言的父亲林正——黄富仁的女婿——强撑着站起来,擦了擦额角的血,嘶声道:“诸位,听我一言。”
所有人都看他。
林正环视众人,缓缓道:“这一劫,怕是过不去了,大家回去,让家里年轻子弟收拾细软,趁夜出城,往南走,好歹……给各家留个香火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每个人头上,厅里死一般寂静,只听见黄富仁粗重的喘息声。
良久,刘掌柜颤声问:“那……那黄家……”
林正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一片决绝:“林言,去你大舅院里,催你三舅即刻启程,告诉他,今夜就走,一刻不能耽搁。”
此时,黄巢正在大哥黄勋的院里。
院子不大,但整洁,黄勋是个沉默寡言的人,比黄巢大两岁,模样像父亲,方脸浓眉,只是背有些驼了——常年跟账本打交道落下的毛病。
黄巢把前厅的事说了,黄勋听着,手上不停,正监督两个仆从收拾行囊,衣裳、干粮、银钱、文书,一件件清点,包好。
“大哥,我……”黄巢想说些什么。
黄勋摆摆手,打断他:“你的心思我懂,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
他走到墙边,打开一口樟木箱子,从最底层取出一把带鞘的刀,刀不算名贵,但保养得很好,牛皮刀鞘已经磨得发亮。
“这把刀你带上。”黄勋把刀递给黄巢,“当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,有回在魏博地界遇了匪,靠它保了命,后来觉得商人佩刀不伦不类,就收起来了,如今……你带着,防身。”
黄巢接过刀,刀很沉,刀柄被手汗浸得温润,他拇指轻轻摩挲着鞘上的铜钉,没说话。
“弟啊,”黄勋看着他,目光深沉,“为兄不求你一举高中,只求你平平安安到长安,平平安安回来,这世道乱了,路上不太平,遇事能忍则忍,能躲则躲,记住了?”
黄巢点头。
“到了长安,该打点的打点,该拜会的拜会,咱们黄家虽不是高门大户,但在长安也有几个故旧,名单我放在行囊里了,银钱也备足了,该花的花,别省。”
“大哥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黄勋按住他的肩,“你这一去,不只为了功名,更为了黄家上下百十口人的活路,父亲老了,我只会经商,二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二郎有他的路,黄家的将来,如今全系在你身上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,黄巢鼻子发酸,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刀。
这时林言冲了进来,气喘吁吁:“大舅!三舅!我爹说,让三舅今夜就走,立刻动身!”
黄勋脸色一变,看了眼黄巢,又看了眼收拾到一半的行囊,当机立断:“现在就收,能带多少带多少,林言,你去马厩牵马,要那匹黑的,脚力好。”
一阵忙乱后,行囊终于收拾妥当,黄勋亲自送黄巢到院门口,把行囊捆在马背上,又检查了一遍缰绳、马鞍。
“弟,记住我的话。”黄勋重重拍了拍黄巢的肩膀,“功名要紧,性命更要紧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黄巢翻身上马,握紧缰绳。他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,最后只是重重点头,一夹马腹。
马儿嘶鸣一声,冲出院门。
“三哥!三哥你去哪儿?”
刚出巷口,道旁柳树下窜出个人来,正是黄邺,这孩子才及冠,眉眼间还带着稚气,是黄巢四叔家的独子,四叔一家前些年遭兵乱,只剩黄邺一个。
“我去考个状元玩玩。”黄巢勒住马,勉强笑道,“你小子老实在家待着,这年月不太平,小心被妖怪抓了去。”
“三哥,我都及冠了。”黄邺撇嘴。
“及冠也是个孩子。”黄巢伸手揉揉他的头,“听三哥的,好好读书,等我回来考校你功课。”
黄邺还想说什么,黄巢已经一挥马鞭:“走了!”
马儿沿着街道往城门跑去,黄巢在马上回头,看见黄邺还站在柳树下,身影越来越小,远处,黄家大院的方向,似乎有烟升起,也不知是不是错觉。
临近城门,残阳如血,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,那城墙一打仗破,破了又修,修了又补,补了又破,夯土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碎石,像老人豁了的牙,角楼上有灰雀被马蹄声惊起,扑棱棱飞向血色天空。
黄巢最后看了一眼冤句县城。
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一骑绝尘,撞破落日余晖,奔向茫茫黑夜。
他不知道,这一去,再回来时,将是另一番天地。
他也不知道,此刻黄家大院里,黄富仁悠悠转醒,第一句话是问:“三郎……走了么?”
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老人长长吐出口气,重新闭上眼,喃喃道:
“走了好……走了好……”
窗外,暮色四合,春风犹寒。
远处黑坡山上,隐隐有灯火亮起,像夜的眼睛,静静注视着山下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