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转眼到了四月底。

这一个月，苏灵月什么也没干，就专心调养。

王妈每天炖汤——鸡汤、鱼汤、骨头汤，轮着来。苏灵月让她多做点，三个人一起吃。王妈一开始不肯，说自己一个下人哪能跟**一桌吃饭。苏灵月说，你要不吃，那我也不喝了。

王妈这才坐下来。

思思最高兴。妈妈陪着吃饭，碗里总有肉，汤也香。小姑娘脸蛋圆了一圈，下巴颏儿肉嘟嘟的，跑起来小辫子一甩一甩。

苏灵月自己也觉得身上有劲了。

那天下午，太阳好，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，翻一本旧书。思思在旁边蹲着，拿根小棍儿挖土，娃娃坐在她脚边晒太阳。

王妈在屋里收拾碗筷，锅碗瓢盆轻轻响。

阳光从玉兰树叶子缝里漏下来，落在苏灵月身上。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棉布衬衫，头发松松挽着，几缕碎发散在耳边。脸微微仰着，眼睛看着书，睫毛在脸颊上落下一小片阴影。

气色好了，皮肤白里透出淡淡的粉，像玉兰花瓣，薄薄的，透透的，阳光下能看见细小的绒毛。

院门虚掩着。

门被人推开的时候，苏灵月抬起头。

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，扎着两条辫子，穿着蓝布褂子，袖口卷着。是街道办那个小苏，上次领补贴见过。

小苏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
苏灵月看她那样儿，笑了：“小苏？找我有事？”

小苏这才回过神，脸腾地红了。

“苏、苏姐……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眼睛还盯着苏灵月看，挪不开似的，“那个……有您电话。”

“电话？”

“嗯，首都打来的，长途。”小苏说，“街道办电话接的，那边让您回过去。”

苏灵月站起来，把书放在椅子上。思思抬头看她，她弯腰摸了摸闺女的头：“妈妈去接个电话，一会儿回来。”

小苏还站那儿看她，眼睛亮亮的。

苏灵月往外走了两步，回头：“走吧？”

“哦，哦。”小苏赶紧跟上来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看她，“苏姐，您皮肤真好，怎么养的？”

苏灵月笑了一声：“多喝汤。”

小苏羡慕地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
街道办就在弄堂口，几步路。

苏灵月进去，那个看报纸的大爷指了指桌上的电话：“长途，等着呢。”

她拿起话筒：“喂？”

那边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，有点沙哑，但中气很足：“是苏灵月小同志吗？”

“是我。您哪位？”

“小苏，我是你爷爷的战友，沈胜利。”

苏灵月愣了一下。

脑子里冒出一些画面——爷爷在世的时候，书房里挂着一张照片，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起，勾肩搭背。爷爷指着一个高个儿的说，这是我老战友沈胜利，过命的交情。

“沈爷爷？”她问。

“哎，是我。”那边顿了顿，“小苏，我前不久才打听到你们的消息，还是晚了一步。你爷爷、你爸妈他们……都不在了？”

“嗯。”苏灵月说，“前几年的事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都是好样的。”老人声音有点哑，“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，没有他，我早就死在长征路上了。我一直想找他，可那些年乱，断了联系。等稳定下来再打听，就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苏灵月也没说话。

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。

过了一会儿，老人清了清嗓子：“小苏，你现在怎么样？一个人？”

“我结婚了。”苏灵月说，“有个闺女，三岁。我爱人上个月没了，钢铁厂的烈士。”

那边又沉默了。

“苦了你了。”老人说，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，尽管开口。你沈爷爷我虽然退了，但在京市还有几分薄面。工作也好，生活也好，有什么难处就说话。”

苏灵月说：“谢谢沈爷爷，暂时还行。”

老人嗯了一声，忽然说：“小苏，你还记得你爷爷跟我定的那门亲事吗？”

苏灵月一怔。

脑子里又冒出些画面——爷爷活着的时候，确实提过这事。两家指腹为婚，说好了男孩女孩长大了就成亲。后来两家各奔东西，这事就没再提。

“记得。”她说。

“我这边的情况是，你爷爷当年救过我，我一直记着。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，一个人带着孩子，不容易。”老人说，“要不，咱们两家还是履行这门婚约吧？”

苏灵月愣了一下，赶紧说：“沈爷爷，我都结婚生子了，这么多年了，婚约就算了吧。”

老人笑了一声：“我知道你结婚生子了。我的意思是，我有三个孙子，老大老二都成家了。老三叫沈知陌，今年二十九，前年媳妇没了，留个儿子，五岁。你要是不嫌弃，就见见？”

苏灵月没说话。

老人继续说：“我知道这话唐突。但小苏，你听我说，你一个人带着闺女，成分又是那个，容易被人盯上。有个男人在家，安全些。我这个孙子，人老实，在部队上，过几年转业回来，有正经工作。他儿子也需要个妈，你闺女也需要个爹，两家凑一块儿，挺好。”

苏灵月握着话筒，心里动了动。

老人说得在理。这个年代，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，成分又不好，确实容易被欺负。上次刘婶那事就是个例子。今天刘婶，明天李婶，后天王婶，总不能每次都靠怼人过日子。

可丈夫刚死一个月，就谈婚论嫁，也太快了。

“沈爷爷，”她说，“您让我考虑一下吧。我爱人才去世没多久，我这心里……”

老人那边嗯了一声：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是我老头子心急了。那你考虑考虑，不着急。”

顿了顿，他又说：“这样，我让我孙子沈知陌去沪市一趟，名义上就是帮我看看你爷爷的故居，祭拜一下老战友。你们见个面，认识认识，成不成的再说。你看行不行？”

苏灵月想了想：“行。沈爷爷，您让他来吧。”

“好，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老人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小苏，你保重身体。我那孙子要是敢欺负你，你告诉我，我收拾他。”

苏灵月忍不住笑了一声：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站在那儿出了一会儿神。

小苏凑过来：“苏姐，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苏灵月回过神，“谢谢你啊小苏。”

“谢啥，应该的。”小苏看着她，又看呆了似的，“苏姐，您笑起来真好看。”

苏灵月乐了：“行了你，回去上班吧。”

走出街道办，太阳已经往西斜了。

弄堂里有人在收衣服，竹竿挑得高高的。有户人家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，滋啦滋啦响。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，嘴里喊着什么。

苏灵月慢慢往回走。

走到院门口，听见里头思思在跟娃娃说话：“妈妈去接电话了，一会儿就回来。我们等妈妈，乖。”

她推开门，思思抬起头，眼睛亮了。

“妈妈！”

苏灵月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闺女抱起来。

“妈妈接完电话了？”

“接完了。”

“谁打的呀？”

“一个爷爷。”苏灵月说，“远方的爷爷。”

思思点点头，也没再问，搂着她的脖子，把小脸贴在她肩膀上。

玉兰树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，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。风一吹，还有几片叶子落下来。

苏灵月抱着闺女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玉兰树。

沈知陌。

她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