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苏灵月起个大早。

外头天刚蒙蒙亮，弄堂里有人在生煤球炉子，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。她躺不住了，翻身下床，把昨天翻出来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。

存折、户口本、结婚证、烈士证。

还有她自己那个五万块的存折，也用包袱皮包好，塞进空间里。

王妈在楼下喊吃早饭。苏灵月下楼，思思已经坐在小桌子前头，面前摆着个小碗，里头是稀饭和酱菜。小姑娘看见她，举起勺子：“妈妈吃。”

苏灵月坐下，摸了摸她的头。

王妈端着一碟咸鸭蛋过来，切开的，流油。她把碟子往苏灵月跟前推：“**多吃点，今天要出门，得吃饱。”

苏灵月点点头，剥了个咸鸭蛋，把黄挖出来放到思思碗里。

思思低头吃饭，小口小口的，吃得认真。

吃完饭，苏灵月换上件藏青色的列宁装，头发拢到耳后，拿个布包，里头装着那些证件。思思站在门口看她，手里抱着娃娃。

“妈妈去哪儿？”

“去银行，给思思取钱。”

“取钱做什么？”

“给思思买好吃的。”

思思想了想，举着娃娃挥了挥：“妈妈早点回来。”

苏灵月笑了，弯腰亲了她一下。

外头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。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，车后头绑着菜筐。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，看见她出来，点点头：“灵月出门啊？”

“哎，去趟银行。”

走出一段，还能听见后头小声说话：“……怪可怜的，那么年轻……”

苏灵月没回头。

银行在南京路上，走过去要二十分钟。

一路上她看什么都新鲜。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开过去，车厢里挤满了人，还有人吊在车门外头。路边小店门口摆着摊子，卖针头线脑的，卖香烟洋火的，卖大饼油条的。国营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几件衣裳，假人模特脸上涂得红红的。

苏灵月一边走一边看，心想：这就是1958年。

银行门口排着队。

她排在队伍后头，前头站着个老大爷，拎着个布袋子，袋子里露出个搪瓷缸子。再往前是几个穿工作服的年轻人，手里攥着工资条。

队伍挪得慢。

等了快半个钟头，才轮到苏灵月。

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女人，烫着卷发，戴着袖套，脸圆圆的，看着和气。她接过苏灵月递进去的存折、户口本、结婚证，一张一张翻看。

“**？”

“是我爱人。”

女人翻到烈士证，停了一下，抬头看她。

苏灵月点点头：“上个月没的，厂里出的事。”

女人没说话，低头又看了看证件，然后站起来，往里头喊了一声：“主任，您过来一下。”

里头出来个男的，四十来岁，戴着眼镜，穿着蓝制服。他把那些证件接过去，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。看到烈士证的时候，也顿了一下。

“同志，您这存折是定期，还没到期。现在取的话，利息就没了。”

苏灵月说：“我知道，都取出来。”

主任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低头在单子上写字。

“四千整，加上利息，一共四千零二十三块六。您点清楚。”

一沓钱从窗口递出来。

十块的，五块的，还有几张一块的。苏灵月接过来，当着窗口点了一遍，放进布包里。

“存折销了？”

“销了。”

主任在存折上盖了个戳，把存折收回去了。

苏灵月把那沓钱收进布包，其实半道上就收进了空间。布包里轻了，但外头看不出来。

她走出银行，太阳已经升高了。

下一站，街道办事处。

街道办在一条弄堂里，门口挂着牌子，白底黑字。苏灵月推门进去，里头坐着两个人，一个年轻点的在打算盘，一个年纪大点的在看报纸。

看报纸的那个抬起头：“找谁？”

“我来领这个月的烈属补贴。”

“谁的家属？”

“**，钢铁厂的，上个月没的。”

那人的表情变了变，放下报纸，站起来：“**家的？坐坐坐。”

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本子，翻了几页：“李思思是吧？三岁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这个月的补贴下来了，二十块。”他从抽屉里数出两沓钱，一沓十块的，一沓一块的，“点一下。”

苏灵月接过来，点了点，正好二十。

“在这儿签个字。”

她接过笔，在本子上签了名字。

那人在旁边说：“以后每个月五号来领，别忘了。要是忙，让人代领也行，得带户口本。”

苏灵月点点头：“谢谢您。”

“谢什么，应该的。”那人叹了口气，“建国那孩子，我看着长大的，可惜了……”

苏灵月没接话，把二十块钱收进布包。

往外走的时候，那个打算盘的年轻姑娘忽然开口：“嫂子，您以后有啥难处，就来这儿说。咱们能帮的肯定帮。”

苏灵月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走出街道办，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
弄堂里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，嘴里喊着什么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，手里纳着鞋底。有户人家窗户开着，传出来收音机的声音，正在放评弹。

苏灵月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往家走。

走到半路，看见有家小店卖糖果。玻璃柜台里头摆着几样糖——水果糖、大白兔、还有几颗巧克力。她进去，掏出一块钱，买了半斤水果糖。

售货员用张报纸把糖包起来，递给她。

苏灵月接过来，塞进布包里，其实是收进了空间。

回到家，思思正在院子里玩。

小姑娘蹲在玉兰树下，拿根小棍儿在地上画什么。娃娃坐在旁边，靠着她的小腿。

听见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眼睛亮了。

“妈妈！”

苏灵月走过去，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。

水果糖，玻璃纸包着的，红的。

思思接过去，举起来对着太阳看，眯着眼睛，小嘴咧开笑。

“妈妈取的钱呢？”她问。

苏灵月想了想，说：“在妈妈这儿。”

“多不多？”

“够思思吃好多糖。”

思思点点头，小心地把糖塞进娃娃的口袋里，拍拍口袋，又蹲下去继续画。

苏灵月低头看，她在地上画了两个小人，一个大的，一个小的，手拉着手。